
張建一:三大經貿圈成形,台灣能見度持續提升
中華公司治理協會董監聯誼會,邀請台灣經濟研究院院長張建一分析全球政經情勢
2026.02.12 16:29 工商時報 簡立宗
中華公司治理協會理事長陳清祥指出,2026年全球經濟面臨的外部變數前所未見。川普上任後,美國將關稅、匯率作為戰略工具,牽動全球資源布局、貿易與貨幣政策走向;中國亦面臨政經動盪與復甦挑戰。主要政經實體在地緣政治上合縱連橫,又與以AI為主的新興科技發展進程相互激盪,形成空前詭譎的新情勢。面對多元風險,也同時看見珍貴機會。
「存在即合理。」張建一指出,當某些現象能在世界上持續出現,背後必然有其合理性;相較之下,「合不合法」未必是理解局勢的首要重點。當前全球可見幾種典型現象:有人喊著「再次偉大」,也有人企圖「獨霸全球」,這正是大國角力的縮影。地緣政治從來不是新事物,但近幾年更強、更烈,影響也更直接。
在景氣判讀上,張建一建議,企業不必每天追著政治訊號起落,而要先把「變動」視為常態。川普政策訊息反覆、節奏快速,市場很容易被情緒牽著走;但若將噪音先放一旁,從今年第四季(10-12月)往後推看未來半年,整體循環偏向上行,景氣動能「是往上的」。從領先指標與調查數據觀察,近月PMI顯示擴張力道回升,景氣確實在上來,傳統產業有望優於去年。
張建一同時提醒,產業結構已因AI帶動而出現明顯變化,若指標「基期」仍停留在舊結構,就容易低估實際熱度。以臺經院相關景氣指標為例,近年AI與ICT上下游比重提高,若完成基期調整,數字解讀會更貼近當前產業現實,「很多看起來還沒過高的,其實是基期還沒跟上」。
談到國際秩序與供應鏈重組,張建一指出,川普一再訴諸關稅與投資誘因,核心不只是選舉語言,而是一套「重建」的思維:美國若不重塑自身製造與供應鏈,中國將以產能與產業擴張速度重塑全球分工。他並從川普陣營內部、主張降息並支持再工業化的論述延伸指出,美國製造業長期空洞化,與美元在全球體系中的結構角色密切相關。
張建一分析,美國在全球扮演兩個高度特殊的角色。第一,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資產,使美元長期被高估;美元高估,最直接受害者是可貿易部門與製造業,出口競爭力被侵蝕,高階製造逐步外移。第二,美國維持全球國防保護傘與制度性公共財,形成龐大的財政負擔;外界往往只看見高負債,卻忽略其中有相當部分支出與對外援助、國際組織分攤等相關,並非完全用於國內。
因此,張建一認為,美元被高估在短期內「不得不被維持」,因為過去數十年建立的國際金融與安全秩序若在短時間瓦解,全球將陷入更大的不確定與動盪;但美國也必須在維持美元體系與重建製造之間找到新平衡。就此脈絡而言,川普的關稅策略與其說是要美國大幅對外出口,不如說是用政策手段「逼迫投資與產能就近落地」,讓製造業主要服務美國內需市場,而不是期待美國成為面向全球出口的製造基地。
在此邏輯下,張建一指出,川普第一任期以中國為主要對象的貿易戰,到了新一輪已擴大為對「全世界」施壓,迫使盟友與夥伴重新談判投資條件與供應鏈配置。各國雖會反抗,但多數仍會在現實壓力下調整策略。
聚焦多項重點產業 提出「臺灣模式」
「至於臺灣關稅條件,談得不錯。」張建一表示,關鍵不只在稅率高低,更在是否「疊加」及長期制度安排。臺灣在若干領域爭取到更清楚的條件,包括汽車零組件、木材、家具、航太領域零組件等品項的待遇設計,目標是確保即使未來政策再變動,臺灣關稅條件不會落到比主要競爭對手更劣勢的位置。更重要的是,臺灣將雙邊投資談判納入產業布局思維,聚焦多項重點產業,並提出「臺灣模式」:與其零散個案投資,不如透過類似科學園區、工業區的聚落方式,讓供應鏈成群落地,提高投資效率與落地成功率。
這樣的做法對台灣同樣重要。張建一指出,台積電固然具備全球戰略地位,但臺灣不可能把所有資源押在單一產業,也不可能讓晶圓廠遍布全台;臺灣仍需要多元產業、需要農業,也需要傳統製造的出路。美國地大州多,各州政策與條件近似一個「小國」,臺商若要進入美國製造版圖,單打獨鬥效果有限,必須以團隊與聚落方式,才有機會把成本、人才、供應鏈與市場真正串起來。若傳統產業把赴美投資定位為「在地生產、在地銷售」,而不是在美國製造再出口全球,就能降低高成本與競爭力錯配的問題,也更符合川普所強調的「帶動民生基地、改善貿易逆差」的政治目標。
在地緣政治與合規風險方面,張建一指出,美國的法律影響力無遠弗屆,中國的產業擴張則呈現「如入無人之境」,兩股力量同時存在,構成企業進行國際布局時最必須面對的現實。他表示,美國對中國的態度並非短期策略,而是逐漸回到「戰略性脫鉤」的思路。歐洲曾提出「去風險(de-risk)」作為折衷語言,但在美國安全框架下,仍強調若不進行某種程度的脫鉤,長期代價會更大;即使短期帶來陣痛,也必須承受。
張建一進一步指出,若中國在產業擴張上能顧及其他國家的生存空間,而不是抱持將市場全數納入的思維,摩擦或許有機會緩和;但在目前發展路徑下,製造能力與實體產業仍被高度重視,競爭更為直接,當各國感受到自身產業被擠壓,政治自然會回應。他也提到,美國提出「美國優先投資政策」,一方面歡迎盟友前往投資,另一方面明確點名對手,包含中國、俄羅斯、伊朗與北韓等,使資本流向不再只是商業判斷,更是一種戰略選擇。
談到資金、利率與通膨的連動,張建一指出,美國資產負債表曾由9,000億美元擴張至9兆美元,即使目前降至6兆,資金仍然充裕;部分決策者認為資金流向不該流向的地方,例如體質薄弱或僅以敘事支撐、但未必具備實質營收的企業。因此與其持續寬鬆,不如透過量化緊縮把資金收回,降低社會對通膨的預期;一旦通膨下降,後續利率調整也有助於降低政府債務利息負擔。這種思維相較過去偏需求面的作法,更強調供給面的改善;若AI能提升生產力,產出增加、價格壓力緩和,經濟將形成新的平衡。
張建一也觀察到,市場高度討論科技成長,但近期美國股市表現呈現分歧,道瓊創下新高,科技股未必同步,其原因在於民生消費需求仍穩定存在。在不確定時期,藍籌股的吸引力反而凸顯。至於美國對等關稅的衝擊,雖會帶來物價壓力,但降息幅度與節奏未必與其他國家同步,美元也不容易大幅走弱。關稅相關訴訟時間拉長,本身亦有利於政策推動者;即便最後出現部分限制,仍可能透過調整範圍或方式維持主要方向。
在匯率與制度競爭的長線視角上,張建一指出,影響匯率與經濟走勢的關鍵仍離不開美元與國際資金流向。新臺幣的變化表面上與臺灣經濟表現有關,但更深層的牽動因素在於臺灣並非國際準備貨幣發行國,因此終究仍需在美元體系框架下運作。相較於單一領導人的更替,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制度之爭」:政治人物會更替,但制度所代表的經濟運行邏輯與價值取向,才是長期影響世界秩序的核心力量。
張建一指出,外界慣以「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區分陣營,但若回到經濟學角度,兩邊都在使用市場機制,只是國家介入的深度與方式不同。過去數十年的全球化在效率與成長上帶來成果,也同時造成財富分配惡化的副作用,當金融資本報酬率長期高於整體經濟成長率,資產集中與階層差距自然擴大,政治與制度層面的反作用力便會逐步累積。
因此張建一表示,今日世界看到的政策轉向並非偶發,而是對過去扭曲的一種回應;只是這種「修正」未必回到理想狀態,更可能在新的限制條件下形成另一種扭曲,類似經濟學的「次佳理論(Second Best Theory )」:當最佳配置所需條件無法滿足,體系只能在多重約束下尋找相對可行的位置。
展望未來,張建一指出,世界可能逐漸形成三個主要經貿圈:以美國為核心的體系、中國所形成的區域,以及既不完全屬於美國、也不完全屬於中國的網絡,例如CPTPP。這樣的區分並非彼此隔絕,而是存在重疊與交錯,但企業在其中活動勢必要更靈活,並同步面對不同法規與政治風險。美國法律具有高度延伸性,中國亦有清楚且嚴格的紅線,企業在兩大體系之間往來時,風險管理與合規意識將比以往更為關鍵。
「臺灣或許土地面積不大,但在全球供應鏈與科技發展中的影響力,已讓主要國家不得不正視。」張建一也指出,「美國現在也把臺灣當成跟歐盟是同一個位階。」臺灣國際能見度持續提升,並不是因為「發現天然氣,突然撿到槍。」,也不只是人均所得或GDP數字的問題,而是源於臺灣在產業上的關鍵地位,因而在國際討論中置於更高的戰略位置。未來世界將在制度競爭與多重秩序交織中前進,國家間未必完全分道揚鑣,但規則差異會更鮮明;企業能否在此環境中生存與成長,取決於對制度變化的理解,以及在不同圈層之間維持彈性的能力。
中華公司治理協會理事長陳清祥在結語中分享,20多年來臺灣企業與政府及資本市場的共同努力下,為臺灣開創了許多新的可能及機會,中華公司治理協會將在下一次4月29日的董監聯誼會,邀請證交所公司治理部經理陳長惠來分享政府及資本市場最新的政策及策略走向,以及證交所公司治理部為臺灣企業所打造的價值創造資源平台,精彩可期!歡迎各界先進屆時蒞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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